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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年代,是籃球盛世,那股風潮,極其誇張,走在街頭,全身啪鈕衫褲大搖大擺,鴛鴦AJ多不勝數,籃球場上人山人海,全民籃球甚至連足球也要讓開一邊!籃球旋風從何而來?你可能會先想起兩次三連霸的公牛隊,答案當然可以是米高佐敦這百年一遇天才征服世人,可是論影響力,其實有套漫畫不遑多讓;答案呼之欲出,沒有估錯,就是井上雄彥老師的《Slam Dunk》。

《Slam Dunk》,男兒當入樽,也有叫灌籃高手,寫的是最熱血的高中籃球。誕生於1990年,結束於1996年,巧合地,與公牛盛世連結一起,於是「交叉感染」,威力倍大至無限,叫那一代的年輕人熱血上腦,個個投入書中角色,櫻木流川仙道三井固然爭崩頭,宮城藤真福田赤木也各有捧場客,落到球場人人開場白都是「我要打籃球」。打波的,幾乎都看NBA,可是總不會全都支持公牛;可是《Slam Dunk》卻是天下歸心,有那個籃球仔女不看《入樽》?起碼我數不出來。

神級,近年用得很濫,我覺得,至少要經過十多二十年的歲月考驗,仍然歷久常新;再三細看,還有如初戀的悸動;而且相關回憶,一一襲來,不可止歇,然後感動莫名。那可能是一套電影,一首歌,一篇文章,一張相片;也可以是一首詩,一幅塗鴉,更絕對可以是一本漫畫。美好的事物永不破損,隨着歲月歷練,只會更為珍貴。

在《少年Jump》連載,入樽本來也是走那個收視方程式,熱血高中籃球 x 追女搞笑 x 打鬥 x 打大佬 x 苦練 x 完美結局,可是井上雄彥不是平庸之輩,在胡鬧聲中,貫穿之間的是「追悔」。幾乎每個主角都有後悔的故事,令本來一腔熱血的籃球漫畫,多了如醇酒般的苦澀厚重口感,滑過喉嚨之後仍揮之不去的難受,才會畢生難忘。

安西老師,錯過了谷沢,過於嚴厲的苦心反而讓他出走外國,最後車禍身亡,後悔半生;櫻木是打架高手,戰無不勝,可是目中無人,讓父親急病而亡。福田自尊心太強,受不住田岡的批評,一時衝動襲擊教練,無限期停賽;豐玉孖寶喜歡打籃球,可是始終不能靠進攻打入全國四強,未能讓尊敬的教練回歸,急於求勝反了流氓成了王牌殺手;湘北千辛萬苦擊敗「王者」山王,卻在次圈落敗,令人氣餒;甚至是《入樽》本身盛傳是因商業原因而嘎然中止的結局,才令人最為悔恨。每個角色都有放不低的過去,人物栩栩如生,如在你我身邊,看時勾起種種回憶。至於最感動人心的「追悔」,不用讀者投票,一定是「不良少年」三井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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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由第一期開始看《入樽》,不記得是看少年畫王(自由人),還是之後轉了手的天下少年(天下),總之首次翻開,就是三井帶同一大班「死飛仔」(那個年代對不良少年的稱呼),到體育館找櫻木和宮城晦氣;結果是打籃球變了下下見血的打鬥,也促成了櫻木和流川這對死敵合作,加上一班老友,終把三井和鐵男等一一打倒。本來是普通不過的爛仔尋釁滋事劇情,可是貫穿其中,是木暮的一字一句,有血有淚。「你少癡人說夢了!」「成熟點吧,三井!」三井這個長髮爛仔,昔日是縣內的MVP,也是全民皆知的三分射手,單看後來魚住從射波姿勢就將其認出,可見當日的威風八面。本來死不肯認自己仍痴戀籃球,可是當安西老師來到,打開體育館大門之後,筆鋒一轉,三井就頹然跪下,說出了全書最經典的一句。

「我很想打籃球!」

原來,三井對籃球隊看不過眼,是因為膝傷幾乎收山,結果只能看住赤木一步一步成為湘北的招牌,有種至愛移情別戀的纏結,也有恨自己不成鋼的難受,迷失了之後乾脆跟不良少年混在一起,打發時間;可是由始至終,一口煙都沒有吸過,因為他內心深處仍以籃球員自居,無時無刻不想着回到籃球隊,當再次遇上恩師安西,懊悔跟怨恨崩堤,三井也就毫不掩飾地淚流滿面,吐露心事。

少年時看着大受感動,人到中年,重看三井的故事感受更深,因為人生就是如此,只要走錯一步,或是一次意外,就會與至愛擦身而過,再不相逢。就算及時回頭,也一定要付出代價,這也是《入樽》比其他熱血少年漫畫更吸引的原因。三井回到隊中,絕非一帆風順,一哥地位早已消失,打起來患得患失,MVP技術雖在,耐力卻完全不行,在最重要的爭出線比賽,去到下半場末段就因脫水和缺氧而暈倒,只能看住隊友和陵南火併。當三井連寶礦力也無力打開,流着淚說出:「為甚麼我會把寶貴的光陰……」實在感動了太多人,我看到這一幕亦忍不住淚流滿面。人生,那會有人從來沒有後悔的事情呢?
入樽好看,不止是各種悔恨,而是除此以外,各人都不停止地為籃球傾盡熱血,是近乎《洛奇》的瘋狂熱血練習,為目標步上擂台,浴血奮戰從不放棄,才真正激動 人心。一竅不通的門外漢,因為不正當的目標(想追上晴子),然後辛勤苦練,到真正愛上籃球,櫻木就是最熱血的故事。

由單靠天賦壓過赤木的凌空入樽,封阻魚住的分身block shot,之後逐漸學懂拍波、走籃、中距離,甚至之後的假動作,每個讀者看到湘北擊敗山王,都有那種「雀媽媽」的心境。櫻木當然是天才,可是”Hard work beats talent when talent fails to work hard.”,二萬球苦練才能掌握中距離,充分證明艱辛練習才最重要;流川和沢北都天賦驚人,流的汗水卻比普通人更多,流川上堂睡覺,儲下的精力都花在籃球上,就連櫻木都知道流川的射籃姿態完美無暇;榮治和爸爸哲治每日1 on 1,甚至小學時已大超班,可是不斷將目標推高,然後透過更多的練習和比賽而達成。全書除了仙道是真正的天才,其他每個人都是由無數血汗累積而成。

不少漫畫都是空中樓閣,角色憑空而來,《入樽》主角卻與NBA球星絲絲入扣:櫻木的髮型及打法,當然是來自活塞及公牛的籃板王洛文(Dennis Rodman);赤木綽號「大猩猩」,看來也與紐約人名宿伊榮(Patrick Ewing)相近;全書最勁的沢北及陵南的仙道,有人說是參考魔術1號仔Penny夏達威;而將櫻木也撞低的森重寬,三、四個人仍難擋他的大力入樽,不問而知就是「巨無霸」奧尼爾(Shaquille O’Neal)。也有人說三井是參考爵士的漢拿錫(Jeff Hornacek),而且兩人皆是14號,不過我就不太認同;反而斯斯文文的眼鏡兄木暮,就與公牛和馬刺封王功臣卡爾(Steve Kerr)有點相似,當然了,其原型絕對是由公牛93年封王功臣之一柏臣(John Paxson)而來,第六戰那記三分波,根本就是木暮那記The Shoot的由來。



數到最真實的,還是漫畫中的打籃球場面。不似《足球小將》的頭身比例不合,或是劇情拖長狂拉布;也不會如《灌籃少年》般太過美型;更不會是《黑子籃球》的不合常規,打籃球如打機。《入樽》的籃球場面逼真,分鏡令讀者喘不過氣,而且各種技術儼如真人示範;單是射手,三井的出手、神宗一郎的出手,和南烈的出手,大不相同;仙道的變速、牧的換手、宮城的頭肩假動作、魚住的Box out,都可以見到井上老師的籃球修為;穿插其中有射球手勢的講究,有基本技術的訓練,有全場盯人的要領,有各種位置的解說,簡簡單單一句「左手只需輕輕的扶着」,就是幾多人初學射球的金句。有些人認為漫畫最緊要夠爽,誇張一點無妨,可是看到不合常理的光速傳球,或者從球場任何角落都能射入的主角,甚至是跳上半空做完幾十個假動作仍未落地的漫畫,又實在提不起勁。



20多年後,經歷已多,縱未兩鬢斑白,卻早非天真少年;一腔熱血,消磨得七七八八,第一次聽的《入樽》主題曲,想不到仍縈繞耳邊。當年坐在書桌旁邊,聽住那對在黃金商場買回來的28蚊喇叭,當大黑摩季唱到高潮時總變成破音,至今難忘。因為那是與青春相扣的片羽,比Puppy Love更刻骨銘心。難怪最近幾年,每次再傳井上老師會再畫《入樽》,就算心知究屬渺茫,仍不免歡喜一番;而無論是《十日之後》,小至資生堂的廣告,大至各種展覽,至近日天下重出木盒精裝版,fans都趨之若鶩;而你身邊總有一兩個朋友,去日本時會專程轉車到江之島,就是為了影一張櫻木花道式的背影相。31本《入樽》漫畫,早已超越言語,成了一種宗教,當困難時會想起湘北於不可能中打敗山王;心傷洩氣時記起那久未聯絡的老友,希望有日過關後,能如櫻木和流川擊掌盡興。

入樽,改變了我的人生,要是從沒遇上,也許就不會堅持以籃球為業,不會在2004年與井上老師相遇。碰上這套漫畫之初,就如着魔般不能停手,一翻再翻,深入腦海。中學時首次投稿,以仙道彬為名,至今越寫越多,對寫作和籃球的熱愛有增無減,那份初衷,和當日初讀《入樽》時並無兩樣。昔日年少無知的戲言,能沿用至今,啼笑皆非之餘,又滿心感激。要是今日再選,肯定會叫木暮,因為見盡世間揮灑自如的天才高手,我最希望能如木暮般一直堅持不懈,始終相信自己,在重要關頭能夠出一分力就好;比賽能一直打下去,永遠不會是最後一場,就是我最大的心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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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道彬
《蘋果》籃球專欄作家,情迷NBA,執着本地籃球,最愛落場打波。為九十年代的籃球、漫畫、電影、音樂,還有美好的香港着迷。
仙道彬